蝶恋花(槛菊愁烟兰泣露)

蝶恋花 – 晏殊:
槛菊愁烟兰泣露,罗幕轻寒,燕子双飞去。明月不谙离别苦,斜光到晓穿朱户。
昨夜西风凋碧树,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。欲寄彩笺兼尺素,山长水阔知何处。

五代两宋写男女相思离别之词,窃以为此首最佳。小词之本意,乃“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”,写的都是男女爱情之事,古时士子所作,交由歌筵酒席之间歌女歌唱助兴。士大夫则在一旁持酒听歌,乃为人生一乐。古代诗文有“文载道,诗言志”的观念,通常是不能直接写情的。诗经起首:关关雎鸠,在河之州;窈窕淑女,君主好俅。亦是写情,以雎鸠作比,写的概括含蓄,全诗意境深远。但长期以来人们对之解释还是‘思无邪’,以此喻君子高洁(表现在求偶方面),正是因为传统的观念要求诗必须有所寄托,表达某种理想和志向。到了五代花间词,首篇温庭筠菩萨蛮:小山重叠金明灭,鬓云欲度香腮雪,懒起画峨嵋,弄妆疏洗迟。照花前后镜,花面交相映。新帖绣罗褥,双双金鹧鸪。我们看花间词第一首就给人耳目一新感觉,全词写的是美人春睡后起床,画眉,簪花,照镜穿衣情景。写的艳丽香芬,从中看不出什么大理想和志向,却是敢写前人之不敢写,直接抒发人们内心本原的情感和冲动。这个,才是文学的真谛。花间词一开小词写美女爱情,伤春悲秋而不谈天下之事传统,其词徘徊低转,要眇宜修;后世晚唐北宋词人从中得到启发,把人生的苍凉和孤寂情感融入伤春悲秋中,使小词具有了一种动人心魄的感发力量。但词的本质和价值所在,还是写春闺怨女,离人弃妇,相思离别,悲欢离合之事。

批评小词价值,私以为当可从三个方面。一是情景描述和表达。诗词分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。小词多为前者。中国古代诗词长期以来形成了一些固定的意像,代表了特定的含义。小词写景抒情,就是通过这些意像。比如燕子,在诗词中永远都是成双成对的,“日高深院静无人,时时海燕双飞去”。同样的还有鸳鸯:“鸳鸯惊起不无愁,柳外一双飞去却回头”。这些意像出现在写离人相思,怀春女子的小词中,便能使人产生联想和投情。二是音律优美和谐。古时词都是唱的,现今曲凋多已失传,但如果句读不葺,平仄不齐,音律不谐,那么欣赏和朗读时就会阻梗顿塞,纵使其词写景写情均反复勾勒,意韵深远,终究缺乏直接的感发力量。我不喜欢长调,就是这个原因。五代两宋词人,论音律优美和谐,当推大小晏和李璟李煜两父子。三是意境和境界。这并非指从小词中得出世界的大道理,大哲理。词当以婉约为主,写女子怀春,士人悲秋,相思之情。然而能从中得到一些人生的感悟和苍凉,甚至只一种朦胧的感觉和联想。

我读叶嘉菱滴书。迦陵先生在“北宋名家词选讲”,“唐宋词十七讲” “迦陵说词讲稿”等书中多次提到两首词对照,窃录如下:

第一首是欧阳炯南乡子:
二八花钿,胸前如雪脸如莲;耳坠金环穿瑟瑟,霞衣窄,笑倚江头招远客。

第二首是欧阳修蝶恋花:
越女采莲秋水畔,窄袖轻罗,暗露双金钏。照影摘花花似面,芳心只共丝争乱。
溪鶒滩头风浪晚,雾重烟清,不见来时伴。隐隐歌声归棹远,离愁引着江南岸。

这两首词给人感觉完全不同。永叔词语言精致,音律优美。写的是江南采莲女子无意在水中发现自己的美丽,引起思春之情。离愁可指“相思,期待,惆怅之哀愁”,这种富于多种含义和联想的词句就是一种境界。反观欧阳炯眸的词就是写女子美丽,殊不知女子美丽只能在情人那里才能被认识,被欣赏;更进一步,如果女子美丽无人欣赏,韶华空逝,似水流年,容华如春一样逝去,“送春春去几时回”,“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”,这种惆怅与悲凉,就更可引起人们感情的投入和移情。李商隐无题:八岁偷照镜,长眉已能画;十岁去踏青,芙蓉作裙衩;十二学弹筝,银甲不曾卸;十四藏六亲,悬知犹未嫁;十五泣春风,背面秋千下。

想个问题。晏殊这首词,明显是写相思离别之苦愁。那么,其中主人公是男的还是女的?事实上,这类题材词,通常都是写女子的。词本来就是词人写给绮筵酒席上的绣幌佳人 用以歌唱助兴的。古代男性词人多以女子口吻写伤春少女,春闺怨妇,离人弃妇,乃是自花间词以来的传统。且古代士人均有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之志。这类儿女情态,幽约情思,自然就是女子所想之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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